法国核战略转型
彭姝祎
【内容提要】2026年3月2日，法国总统马克龙发表有关核威慑战略的重要讲话，提出“前沿威慑”（Dissuasion avancée）构想。该讲话被普遍视作法国核战略的重大调整，标志着法国“核威慑”的“欧洲化”。“前沿威慑”既不等同于欧洲核联盟，也非北约式的“核共享”，而是介于两者之间——法国仍独自掌握核按钮，但将核威慑体系向欧洲盟友开放，希望借此加强欧洲战略自主，应对不断恶化的安全环境。
一、 转型的主要内容和方式
从马克龙的讲话可见，“前沿威慑”战略旨在将法国的核威慑力量嵌入欧洲安全体系，为欧洲盟友提供战略支撑，具体包括如下内容：第一，与欧洲伙伴建立常态化的核磋商和咨询机制，围绕核战略理论、危机管理、冲突升级管控、威慑信号传递等进行讨论。第二，开放部分核演习，如法国战略空军的“扑克演习”（Poker Exercise），邀请盟友参观或参与，提高其对法国核战略的理解，增强协同作战能力，培养共同战略文化。第三，在特殊情况下实施核力量的前沿部署。马克龙指出，在危机或冲突升级等特殊时期，法国可将战略轰炸机临时部署到波兰、德国、北欧等盟国领土，避免本土遭受先发制人打击，同时增加战略纵深，加大对俄罗斯等潜在对手的核威慑。
“前沿威慑”构想主要遵循如下原则：第一是决策独立。即核武器的使用权始终掌握在法国手里，由法国总统全权决定；核打击计划由法国独立制定，欧洲伙伴无共同决策权。第二是不提供北约式的集体防御。法国既不会在盟国领土上常态化部署核武器，也不会给与盟国类似北约“核共享”的双重核控制权，因此盟国不会自动获得法国的核保护。所以正如马克龙指出的，“前沿威慑”不是北约模式的复制，与北约的“核共享”“延伸威慑”存在显著区别，本质上是在保持法国核主权前提下的有限欧洲化。
法国的核威慑理念由戴高乐总统于1959年奠定，随后经过不断阐释和完善，逐渐形成如下核心原则：其一，核威慑旨在维护法国的核心利益，但何为核心利益则刻意保持模糊，最终解释权归法国总统。在此次讲话中，马克龙首次明确指出“无论是在常规力量还是核力量层面，法国的安全从未被局限于狭义的我国领土边界内”。这意味着法国的核心利益不再局限于本土，而在一定程度上延伸至欧盟层面。未来若欧洲盟国遭受严重威胁或打击，法国则可认为自身核心利益受到威胁，从而考虑采取包括核威慑在内的举措。事实上，早在2020年起，马克龙就多次表示，法国的核心利益具有欧洲维度，与欧洲的核心利益相吻合。其二，法国核威慑的根本目标在于对敌人“造成难以接受的损失”，即让侵略者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从而停止侵略。而马克龙在此次讲话中放弃了造成“难以接受的损失”这一传统说法，代之以“若法国使用核武器，则任何国家，无论多强大，都无法完全抵御，无论多辽阔，都无法（从打击中）恢复”。该表述显然更具威慑色彩，其言外之意是，尽管法国的核力量无法与美俄等相媲美，但仍足以对任何潜在敌人形成有效威慑。
法国核力量由三部分组成，除陆基核力量外，还包括海基核力量和空基核力量。海基核力量指核潜艇等实施核打击的海上力量（法国目前有四艘核潜艇）；空基核力量指战略轰炸机、导弹等投送核武器的空中打击力量。为实现“前沿威慑”目标，法国将全面加强核力量：首先，马克龙明确宣布将增加核弹头数量，这是冷战后法国首次公开宣布扩充核武库。他同时宣布此后不再公开披露核弹头总数，以增加对手的战略预判难度。第二是加强海基核力量，继续推进第三代战略核潜艇、新型潜射弹道导弹的建设。第三是升级空基核力量，拟于2037年前全面部署新一代高超声速核导弹，以替代现有的核巡航导弹系统。法国防部长指出，上述目标将通过修订2024-2030年度《军事规划法》，在原4130亿欧元预算基础上再追加360亿欧元经费来实现。
二、转型原因和背景
法国之所以调整核战略，主要基于以下因素：
首先是俄乌冲突带来的安全压力。俄乌冲突爆发已四年有余。随着冲突的长期化，俄罗斯频繁发出核威慑信号，如在白俄罗斯部署战术核武器，并于近些年加强了防空系统，提升了导弹拦截和反潜作战能力，对欧洲造成的安全压力与日俱增。法国甚至认为俄罗斯加强了与中国在核领域的战略协调，使法国和欧洲未来面临双重核压力。其次是美国对欧安全承诺的减弱。特朗普再度入主白宫后，在“美国优先”旗号下，欲摆脱对欧防务负担，多次要求欧洲为自身防务买单，对欧防务承诺的不确定性与日俱增。法国同时认为，随着美国将重心转向亚太，欧洲安全的脆弱性进一步上升。第三是核风险的上升。马克龙指出，“冷战结束35年后，核武器重新回到国际舞台的中心”“未来半个世纪将是核武器时代。法国必须确保，一旦遭受核攻击，能够实施可靠的第二次核反击”。法媒则援引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Sipri）的研究指出，新一轮军备竞赛正在推高全球核风险，冷战后的全球核裁军时代正走向终结，相反各国正走在核扩张与核现代化的道路上。美俄的核军控机制亦趋于失效，双方在《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于2026年到期后未启动新谈判。
在上述背景下，欧盟加强战略自主与防务能力的紧迫性日益提升。英国脱欧后，法国成为欧盟内唯一核国家，法国的核力量已成为欧洲重要的安全资产。法国欲借助该资产，在欧洲安全问题上发挥更大作用。概言之，法国的核战略调整旨在适应欧洲安全格局的新变化，应对不断上升的新挑战。正如马克龙指出的，法国“必须从整个欧洲大陆的战略纵深出发来思考我们的核威慑……并逐步实施‘前沿威慑’构想”。
三、内外反应
法国的上述设想引发欧洲多国的积极相应，目前已有英国、德国、波兰、荷兰、瑞典、丹麦、比利时、希腊和挪威明确表示加入法国的“前沿威慑”倡议。这些国家一致赞成在目前的地缘政治背景下，欧洲应为自身安全承担更多责任。法德两国还组建了高级别“核指导小组”（Nuclear Steering Group），旨在就核学说、威慑信号释放和局势升级管控等进行常态化磋商。合作的第一步“可能包括对战略地点的访问以及联合演习”。与其他欧洲国家的对话也在进行中。未来不排除有更多国家，特别是波罗的海国家的加入
法国不断强调“前沿威慑”是对北约的补充而非替代。如马克龙指出法国的倡议在战略和技术层面都与北约完全兼容。国防部指出“法国核威慑中存在欧洲维度，它并不是要取代北约的‘延伸威慑’，而是与其叠加，推动威慑效果最大化”，因此北约内部目前并未出现明显的反对声音。
相比之下，意大利等国持保留态度。作为典型的大西洋主义国家，意大利在防务领域长期依赖美国和北约，认为北约的“核保护伞”已足够，无需额外保障。意大利同时担心法国借加强“欧洲战略自主”之名谋求主导欧洲安全事务，迫使意大利“从依赖华盛顿转向依赖巴黎”。实际上作为欧洲大国，意大利一贯对法德两国在欧洲的主导作用心怀警惕。意大利的核心关切在地中海沿岸及北非地区，而非法、德等国更加关注的俄罗斯。因此意大利坚持北约在欧洲防务中的核心地位，对可能削弱美国作用或扩大法国领导权的任何安排均持审慎观望态度。
在法国内部也存在对本国核威慑“欧洲化”的担心。如2026年初有学者撰文指出，法国若将核威慑欧洲化，向欧盟成员国提供北约式的核保护，则法国的战略身份将发生变化，法国的主权将稀释在欧洲主权中。马克龙的“前沿威慑”构想无疑回应了这类担心，该构想既满足了法国凭借核优势提升欧洲自主防务能力的一贯雄心，又显示出对法国核威慑“绝对主权”传统的维护。换言之，马克龙的构想是在加强欧洲战略自主、展示欧洲团结与维护法国国家主权之间的平衡，因此最终也获得了法国国内的支持。
（责任编辑 砚知）
